愛與埋怨可以同時存在：巧克力寫給爸爸的遲來對話

巧克力老師和媽媽感情很好，像朋友也像姐妹，社群上也常分享彼此的生活。相較之下，她幾乎不主動談爸爸，甚至曾有朋友以為她是在單親家庭長大。

父親節過後，她因身體不舒服躺了幾天，什麼事都做不了的狀態，讓她再次想起爸爸。這一次，她決定把從未公開說完整的故事說出來。

節目名稱叫「前世的情人」，內容卻不是一段只有甜蜜的父女回憶。以下談到飲酒、家庭暴力、童年恐懼與臨終陪伴；這些部分彼此矛盾，卻也共同構成她真正記得的爸爸。

在巧克力老師眼中，爸爸才華洋溢、很有創意，碰到新東西總想自己研究。家裡物品壞掉時，她小時候最有把握的一句話就是：「沒關係，我爸爸會修。」

爸爸長年自己創業，擺過夜市、在花蓮開過機車行，也經營皮帶工廠與鐵工廠。當電動車還不普遍時，他已經在家自製電動腳踏車和卡拉 OK 機；他也會彈吉他、寫歌，曾在和媽媽爭吵後，把歌詞從門縫遞進去，再坐在門外彈唱。

他對朋友講義氣、熱心，也很願意分享自己的能力。不過，他相信自己的判斷，很難聽進別人的意見；對外總是朋友優先，家人有時反而感覺自己排在後面。這些優點與缺點，從來不是分開出現的。

爸爸對孩子的教育有自己的一套，卻有不少做法越過了安全界線。巧克力老師小學時就被要求喝酒，也曾和弟弟因為吵架，被要求做出危險的懲罰。兩個孩子後來即使爭得再兇，也一定會在爸媽回家前和好，甚至自己寫下和好協議。

爸爸到外地經商失敗後，家中經濟主要由媽媽撐起。依巧克力老師的回憶，爸爸開始長期喝酒，酒後脾氣暴躁，摔壞過家具、電視、鋼琴椅、馬桶和樓梯，也常用難聽的話責罵家人。

家人曾用工作挫折和壓力解釋他的狀態，但壓力不會讓傷害變得合理。對孩子而言，真正留下來的是不知道下一次怒氣何時出現、自己是否又會被責備或趕出家門的警戒感。

國中時，只要半夜聽見爸爸回家的開門聲，巧克力老師就立刻起床，主動問他餓不餓、要不要煮東西。她寧願自己先醒來準備，也不想在熟睡後被叫醒，因為那代表完全不同的緊張感。

她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聽話，在爸爸眼中卻似乎總是不孝、不乖。高中時，她親手做蛋糕替爸爸慶生，爸爸回家後只想要她煮帶回來的肉，聽見蛋糕反而生氣摔東西。她躲到家裡最深處、平常從不去的陽台，一個人哭了很久。

成年後經濟獨立，爭吵仍然持續。她常工作到很晚，即使提早下課，也不願太早回家；許多衝突來自她替媽媽說話。那時她甚至想過，如果父母分開，家裡是不是就能安靜一點。

爸爸曾在 Facebook 加她好友，她一直沒有按下確認。直到某晚夢見爸爸過世，醒來後那份失去的感覺依然非常真實，她才開始想：如果關係一直停在這裡，等到真的沒有機會時，自己會不會遺憾？

她最後接受了爸爸的好友邀請。這只是一個很小的動作，並沒有讓過去的傷害消失，也沒有讓父女立刻變得親密，卻讓她發現，埋怨底下仍然有在乎。

重新靠近是她選擇面對這段關係的方法，不是對所有家庭的要求。有些關係能嘗試多走一步，有些關係則需要距離與界線；當暴力或威脅仍在發生，保護自己永遠比完成一個和解故事更重要。

長期飲酒後，爸爸開始出現幻聽與幻覺，也因此住院。依節目中的回憶，在家人與朋友鼓勵下，他最後戒了酒。

後來，爸爸被診斷為分化差的神經內分泌腫瘤，發現時已是晚期。最初他不想接受治療，在醫療團隊與家人討論後，仍接受了幾次化療；身體狀況最後持續下降，住院接受安寧緩和照護。

過去的父女關係充滿沒說完的話，留給他們的時間卻突然變得很短。也是到生命最後十幾天，巧克力老師才第一次感受到，原來「女兒是爸爸的前世情人」也可以有一段溫柔的樣子。

住院後期，爸爸有時昏睡、有時清醒。只要醒來，他就呼喚女兒的小名。巧克力老師握著他的手，聽他問自己過得好不好、現在住在哪裡，也聽他說對不起、讓她辛苦了。

爸爸摸著她的臉說漂亮、可愛，也第一次直接說「我好愛你」。她臨時向所有學生請假，每天從早到晚留在醫院，一邊聽爸爸說話，一邊用手機記下想保存的句子。他們牽手、擁抱、親吻額頭與臉頰，這些都是父女長大後從未有過的互動。

朋友來探視時，爸爸也一一道謝、道歉並告別。巧克力老師把那段時間記成四件事：道謝、道歉、道愛、道別。過去沒有因此改寫，但最後的日子不再只有遺憾。

爸爸離世後，同學們前來致意，談起他旺盛的求知精神與對朋友的付出。巧克力老師也是這時才知道，爸爸常在外面說自己很幸福，稱讚太太照顧家庭，也說兒子女兒都很乖。

可是這些肯定，家人從未親耳聽過。爸爸總會挑出她彈琴哪裡不好，讓她小時候不敢在家練習；長大後的每一場音樂會，他卻又一定邀朋友到場。她直到最後才同時看見：爸爸或許為女兒驕傲，卻不知道怎麼讓女兒收到。

病房裡，一位來訪的老朋友面前，爸爸終於說出：「我的女兒從來沒有不聽話。」那句遲來的話，沒有補回所有童年，卻讓她一直想證明的事情，終於被爸爸親口承認。

巧克力老師說，爸爸可以是很好的朋友，卻不是一個及格的丈夫與父親。小時候，他答應在家裡做一座從四樓滑到一樓的溜滑梯，最後從未出現；許多大大小小的承諾，也常沒有做到。

她不想成為同樣的大人，因此要求自己答應學生的事就要記得；爸爸愛喝酒，她選擇滴酒不沾；爸爸不在乎別人感受，她提醒自己練習同理；爸爸把朋友放在家人之前，她則告訴自己，愛朋友也要記得更愛家人。

這些選擇不是證明痛苦都有用途，也不是感謝傷害本身。比較像是她逐漸分辨：爸爸的研究精神、自在與創意可以留下，失信、失控和讓家人害怕的方式則不必繼續。

多年埋怨沒有在一夜之間消失。只是最後的陪伴，讓她回想爸爸時不再只剩憤怒，也允許自己承認曾經很愛、曾經受傷，兩者都是真的。